让皮肤屏障"重建"
——干细胞外泌体如何拯救特应性皮炎患者的"面子问题"?
副标题:从"越治越红"到"涂涂抹抹就见效",一种无细胞治疗新策略正在改写皮肤病的治疗版图
(本文基于 J Dermatolog Treat 2023;34(10): 文献及国内外相关研究整理)
一、越治越红的"面子危机"
28岁的李先生是一名中重度特应性皮炎(Atopic Dermatitis, AD)患者。过去,他的皮肤像"着火"一样,整夜瘙痒难眠,抓挠后渗液结痂。自从用上生物制剂度普利尤单抗(Dupilumab),身上的皮疹几乎消失了,他终于可以睡个整觉。然而,新的烦恼出现了——他的脸开始发红、脱屑,像"关公脸"一样。
这不是个例。度普利尤单抗面部红斑(Dupilumab Facial Redness, DFR)是近年才被广泛报道的副作用,发生率约 4%~10%。面部和颈部的红斑不仅难看,还会带来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些患者甚至因此停用度普利尤单抗。更棘手的是,现有的外用激素、钙调磷酸酶抑制剂、抗真菌药等治疗效果参差不齐,起效慢,患者苦不堪言。
直到一种"纳米级快递员"的出现,让这 20 名 DFR 患者在短短两周内看到了明显改善——95% 的人表示满意。它就是脂肪间充质干细胞来源的外泌体(Adipose-derived Stem Cell Exosomes, ASCE)。
二、特应性皮炎:不只是"皮肤不好"
特应性皮炎是一种常见的慢性、瘙痒性、炎症性皮肤病,全球约 15%~20% 的儿童和 3%~10% 的成人受其困扰。它的核心病理可以概括为"三位一体":
1. 皮肤屏障功能缺陷:丝聚蛋白(Filaggrin, FLG)基因突变或表达不足,导致角质层"砖墙结构"松散,水分流失、外界过敏原长驱直入。
2. 免疫失调:Th2 型免疫反应过度活跃,释放 IL-4、IL-13、TSLP 等炎症因子,引发瘙痒和炎症。
3. 皮肤微生态失衡:金黄色葡萄球菌等致病菌定植增加,加重炎症。
度普利尤单抗是一种靶向 IL-4 受体 α 亚基的单克隆抗体,能同时阻断 IL-4 和 IL-13 信号通路,是全球首个获批治疗中重度 AD 的生物制剂,2017 年获美国 FDA 批准,2020 年在中国上市。它让无数 AD 患者重获新生,但 DFR 这个"美丽的意外"却给患者带来了新的困扰。
DFR 的发病机制目前仍不清楚,可能涉及马拉色菌定植、蠕形螨相关玫瑰痤疮样反应、局部治疗失败、过敏性接触性皮炎,或是多种机制的组合。由于病因复杂,传统外用药往往"治标不治本"。
三、外泌体:细胞间的"纳米快递员"
外泌体是直径约 30~150 纳米的微小囊泡,几乎所有细胞都会分泌它。它们像一个个微型快递包裹,表面包裹着脂质双层膜,内部装载着蛋白质、脂质、mRNA、microRNA 等"货物",能在细胞之间穿梭,精准传递生物信号。
与直接使用干细胞相比,外泌体是一种"无细胞治疗"策略,具有三大优势:
• 安全性更高:不会增殖,无肿瘤形成风险,免疫原性极低。
• 可标准化生产:可通过切向流过滤等技术大量纯化、冻干保存。
• 可局部给药:直接涂抹或微针导入,无需全身注射,避免系统性副作用。
在皮肤科领域,外泌体已被证实具有免疫调节、促进伤口愈合、预防疤痕、改善色素沉着和抗衰老等多重功效。而脂肪间充质干细胞来源的外泌体(ASCE)由于获取方便、产量高,成为当前研究和应用的热点。
图1 外泌体改善特应性皮炎面部红斑的可能机制(综合文献绘制)
四、韩国 20 例临床研究:涂涂抹抹,两周见效
2023 年,韩国中央大学医院皮肤科 Park 等人在《Journal of Dermatological Treatment》上发表了一项 12 周前瞻性单中心临床研究,首次系统评估了 ASCE 外用制剂治疗 DFR 的疗效和安全性。
研究设计
• 受试者:20 名 18 岁以上、正在接受度普利尤单抗治疗且被诊断为 DFR 的成人 AD 患者。
• 治疗方案:使用含 20 mg(970,000 ppm)冻干人 ASCE 的外用制剂(ASCE + SRLV-S,ExoCoBio 公司),由皮肤科医生涂抹于患者整个面部,并配合棱镜超声导入技术促进渗透。每周 1 次,连续 5 周。
• 评估指标:研究者整体评估(IGA, 0~5 分)、临床红斑评估(CEA, 0~4 分)、患者满意度(1~5 分)、皮肤红斑指数(EI)、皮肤水合度、经皮水分流失(TEWL),以及角质层炎症因子和皮肤屏障蛋白的分子检测。
图2 外泌体治疗 DFR 的流程示意(患者代表性临床照片见原文献)
临床结果:肉眼可见的改善
研究团队发现,外泌体治疗的效果来得"又快又稳":
• IGA 评分:从第 2 周开始下降,并持续下降至第 12 周。60% 的患者至少有一次评估达到 IGA = 1 分(几乎清除)。
• CEA 评分:从第一次治疗后的第 1 周就开始显著下降。55% 的患者至少有一次评估达到 CEA = 1 分。
• 患者满意度:第 2 周最高,随后缓慢下降,但始终保持在 3 分(一般)以上。95%(19/20)的患者在整个试验期间至少有一次满意度评分达到 4 分(满意)。
图3 外泌体治疗后 IGA、CEA 评分与患者满意度的变化趋势(据文献描述绘制示意)
客观数据:红斑指数大幅下降
研究者使用 Mexameter 仪器客观测量了面部四个部位的红斑指数(EI)。结果显示,所有部位的红斑指数在治疗后均下降,其中前额下降最快:基线为 460,第 2 周即降至 430。到第 4 周时,前额、下巴、右颊、左颊的 EI 分别较基线下降了 31、27、13 和 25 个单位。
图4 面部各部位红斑指数(EI)的变化(据文献数据绘制)
分子层面:炎症被抑制,屏障在修复
研究团队通过胶带剥离法采集角质层样本,用 RT-PCR 和 Western blot 检测了关键分子。结果令人振奋:
• 炎症因子被抑制:促炎因子 IL-1α 的 mRNA 和蛋白表达均下降;Th2 炎症启动因子 TSLP 的蛋白表达也显著降低。
• 屏障蛋白增加:丝聚蛋白(FLG)的 mRNA 和蛋白表达均显著上升。FLG 是维持皮肤屏障的关键蛋白,它的增加意味着角质层"砖墙"正在重建。
• 促血管生成因子增加: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的 mRNA 表达上升。这表明外泌体在促进局部血管新生和组织修复。
图5 外泌体对角质层炎症因子与屏障蛋白的影响(据文献方向绘制示意)
安全性
研究期间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外泌体局部外用耐受性良好,这进一步支持了其作为安全治疗策略的潜力。
五、不止于"面子":外泌体在皮肤领域的全球图景
1. 从 2 例到 20 例:韩国 ExoCoBio 的临床探索
早在 2022 年,Park 团队就在《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上报道了 2 例 DFR 患者使用电穿孔辅助 ASCE 局部治疗的成功案例。6 次治疗后,面部红斑显著改善。这为后续的 20 例前瞻性研究奠定了基础。
ExoCoBio 公司开发的 ExoSCRT 技术可从脂肪干细胞条件培养基中高效纯化和浓缩外泌体,其产品 ASCE+ 系列已在韩国等地用于皮肤修复和抗衰老。
2. 工程化外泌体:给"快递员"装上"导航系统"
天然外泌体虽好,但科学家们还想让它更精准、更强效。2023 年,韩国 Asan 医学中心与 Brexogen 公司合作,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lecular Sciences》上发表研究:用 IFN-γ(干扰素-γ)预处理诱导多能干细胞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iMSC),其分泌的外泌体(IFN-γ-iExo)能显著改善 AD 小鼠的皮肤炎症和屏障功能。
在细胞实验中,IFN-γ-iExo 能降低 TSLP、IL-25、IL-33 等炎症因子,同时上调角蛋白 1、角蛋白 10、桥粒芯蛋白 1 和神经酰胺合成酶 3 的表达——这些都是维持皮肤屏障的"关键砖块"。
基于这些研究,Brexogen 的 BRE-AD01 外泌体药物已进入 1/2A 期临床试验(2025 年 6 月更新),有望成为 AD 治疗的新选择。
3. 中国力量:首个 iPSC 外泌体治疗 AD 的临床研究
2023 年,国典(北京)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 GD-iExo-001(诱导多能干细胞来源外泌体)治疗特应性皮炎的探索性临床研究在北京协和医院皮肤科顺利启动,由晋红中主任团队牵头。这是中国、也是国际上首个 iPSC 外泌体治疗 AD 的临床研究(ClinicalTrials.gov: NCT05969717)。
此外,国内首个外泌体创新药的 IND(新药临床试验申请)也已获受理,标志着中国外泌体药物研发正式从"实验室竞跑"跨入"临床试验"的全球第一梯队。
4. 从 AD 到烧伤:外泌体的皮肤修复版图
外泌体的皮肤应用远不止 AD。美国 Aegle Therapeutics 的 AGLE-102 是全球首个获 FDA 批准进入临床试验的纯外泌体疗法,针对营养不良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DEB)和重度二度烧伤,目前处于 II 期临床。
在基础研究层面,中国学者也取得了丰硕成果。人脐带间充质干细胞(hUC-MSC)及其条件培养基在 AD 小鼠模型中显著缓解了皮肤红斑、表皮增厚和炎症细胞浸润,血清 IgE 水平显著下降。更有临床案例报道,4 名 AD 患者接受静脉输注 MSC 后,SCORAD 评分显著下降,瘙痒和失眠明显改善。
5. 机制拼图:外泌体如何"修墙灭火"
综合国内外研究,外泌体治疗 AD 的机制正在逐渐清晰:
• 免疫调节:通过携带的 microRNA 和蛋白质,抑制 Th2 反应,促进 Treg 细胞生成,降低 IL-4、IL-13、IL-31、TNF-α 等炎症因子。
• 屏障修复:上调 FLG、角蛋白、桥粒蛋白等表皮分化蛋白,促进神经酰胺从头合成,降低经皮水分流失(TEWL),增强角质层水合。
• 血管与组织再生:上调 VEGF,促进血管新生和角质形成细胞增殖,加速皮损愈合。
• 抗血管生成(特定工程化外泌体):2023 年《Scientific Reports》报道,过表达 miR-147a 的 ADSC 外泌体可通过靶向 VEGFA 和 MEF2A-TSLP 轴,抑制 AD 中的病理性血管生成和炎症损伤。
六、挑战与展望:外泌体的"最后一公里"
尽管前景光明,外泌体从实验室走向临床仍面临不少挑战:
1. 标准化与质量控制:外泌体的产量、纯度、粒径分布、活性成分含量在不同批次间存在差异,需要建立统一的质量标准和检测方法。
2. 递送效率:皮肤角质层是外泌体渗透的天然屏障。如何提高外泌体在皮肤中的滞留时间和渗透深度?微针、水凝胶、纳米纤维等新型递送系统正在探索中。
3. 长期安全性:虽然短期安全性良好,但外泌体的长期影响、重复使用的累积效应仍需更多数据。
4. 监管与伦理:外泌体作为新型生物制品,其监管框架在全球范围内仍在完善。患者需警惕市面上未经临床验证的"外泌体美容"产品。
展望未来,工程化外泌体(如 ILIAS Biologics 的 ILB-202,装载抗炎蛋白 srIκB)代表了外泌体 2.0 时代——从"天然萃取"到"按需定制"。结合微针、水凝胶等创新递送方式,外泌体有望在 AD、银屑病、烧伤、慢性伤口、皮肤衰老等领域开辟全新的治疗格局。
七、结语
从"越治越红"到"涂涂抹抹就见效",脂肪干细胞外泌体为 DFR 患者带来了久违的曙光。它不仅快速缓解了面部红斑,更在分子层面"灭火"(抑制炎症)和"修墙"(重建屏障)双管齐下。
对于广大 AD 患者而言,外泌体代表了一种更安全、更温和、更精准的治疗选择。而对于整个医学领域,它再次证明:有时候,最好的药物不是细胞本身,而是细胞精心打包的"纳米快递"。
当然,正如研究者所言,20 例样本尚小,缺乏对照组,还需要更大规模、更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来验证其疗效和最佳治疗方案。但无论如何,外泌体已经敲开了皮肤再生医学的大门,未来可期。
主要参考文献
1.Han HS, et al. Adipose-derived stem cell exosomes for treatment of dupilumab-related facial redness in patients with atopic dermatitis. J Dermatolog Treat. 2023;34(10): DOI: 10.1080/09546634.2023.2220444. PMID: 37272353
2.Park KY, et al. Exosomes derived from human adipose tissue-derived mesenchymal stem cells for the treatment of dupilumab-related facial redness in patients with atopic dermatitis: A report of two cases. J Cosmet Dermatol. 2022;21(2):844-849. PMID: 33844417
3.Yoon J, et al. Exosome from IFN-γ-Primed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Derived Mesenchymal Stem Cells Improved Skin Inflammation and Barrier Function. Int J Mol Sci. 2023;24(14):11635. PMCID: PMC10380988
4.Zhang Y, et al. Exosomes with overexpressed miR-147a suppress angiogenesis and inflammatory injury in an experimental model of atopic dermatitis. Sci Rep. 2023;13: PMC10235063
5.Khoo L, et al. Role of Extracellular Vesicles in Skin Barrier Repair: Applications in Atopic Dermatitis and Chronic Wounds. Int J Nanomedicine. 2026; DOI: 10.2147/IJN.S598256
6.ClinicalTrials.gov: NCT05969717.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Derived Exosomes for the Treatment of Atopic Dermatitis.
7.Kim SH, et al. Human umbilical cord blood-derived mesenchymal stem cell-conditioned medium improves atopic dermatitis in mice. Int J Mol Med. 2019;44(2):635-643.
8.中华医学美学美容杂志 2025 年综述:外泌体在过敏性皮肤病中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