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小细胞肺癌(NSCLC)领域,HER2 变异与 EGFR、ALK 等经典驱动基因不同,其变异形式更为复杂,包括基因突变、扩增与蛋白过表达等形式,且彼此之间少有重叠[1]。既往学界对 HER2 变异的关注多集中于基因突变,早在 2022 年 8 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加速批准德曲妥珠单抗(T-DXd)用于 HER2 突变 NSCLC 的后线治疗,标志着 HER2 突变晚期 NSCLC 步入 ADC 治疗时代。
然而,HER2 蛋白过表达作为另一类参与肿瘤发生发展的重要 HER2 变异形式之一,长期以来缺乏有效的靶向治疗手段,相应的检测也并不普及。直至 2024 年 4 月,FDA 加速批准 T-DXd 用于 HER2 免疫组化(IHC)3+ 实体瘤(含 NSCLC)的泛瘤种适应症;2025 年《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NSCLC 诊疗指南》首次将 HER2 IHC 蛋白过表达检测纳入 III 级推荐[2]。至此,HER2 过表达 NSCLC 终于迎来了全新的时代。「丁香园肿瘤时间」特邀福州大学附属福建省立医院刘振华教授,围绕诊断困境、预后挑战与抗体药物偶联物(ADC)最新进展,系统梳理 HER2 过表达 NSCLC 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HER2 过表达 NSCLC 中的检测现状与判读挑战
HER2 过表达是指肿瘤细胞表面 HER2 蛋白水平的上调,推荐通过 IHC 进行检测[3]。在 NSCLC 领域,HER2 过表达在腺癌中较鳞癌更为常见,且多见于男性、吸烟及具有腺泡型或乳头型组织学特征的腺癌患者[3]。不同于 HER2 突变(发生率约 2%~4%)和原发 HER2 基因扩增(约 2%~5%),HER2 蛋白过表达在 NSCLC 中相对更为普遍,我国一项注册研究显示,在 EGFR 野生型 NSCLC 中,15.4% 的患者存在 HER2 过表达(IHC 2+/3+),且同时合并 HER2 突变者仅 0.6%,提示过表达与突变是相互独立的分子事件[4,5]。
在乳腺癌中,HER2 过表达与基因扩增高度一致,IHC 3+ 几乎可等同于荧光原位杂交(FISH)阳性,临床常以 IHC 筛查替代 FISH 检测。然而 NSCLC 中的情况截然不同。一项纳入 2960 例样本的研究显示,HER2 过表达(IHC 2+/3+)与 NGS 检出的 HER2 扩增的一致性仅约 10%;若仅依赖 NGS 检测,将漏诊 31.0% 的 IHC 3+ 和 66.6% 的 IHC 2+ 患者[6]。一项纳入 1217 例患者的 Meta 分析同样发现,在 NSCLC 中,IHC 与原位杂交(ISH)的总体一致率为 79.5%,但在 IHC 2+ 亚组中骤降至 9.1%[7]。这充分表明,在肺癌中 HER2 过表达与扩增是两种相互独立的分子变异,不可相互替代,需分别采用不同方法进行检测。
精准检测是精准治疗的基石。2025 版 CSCO 指南首次将 HER2 蛋白过表达 IHC 检测纳入 III 级推荐,《HER2 变异晚期非小细胞肺癌诊疗专家共识(2025 版)》亦建议采用 IHC 检测 HER2 过表达[2,3]。然而,NSCLC 目前尚无独立的 HER2 过表达 IHC 判读标准,美国国立综合癌症网络(NCCN)指南及上述专家共识均建议参照胃癌标准[3, 8]:依据 ASCO/美国病理学家协会(CAP)胃癌指南,IHC 3+(≥ 10% 的肿瘤细胞呈强而完整的膜染色)为阳性;IHC 2+ 为「不确定」,需行 FISH 检测,若 FISH 阳性(HER2 / CEP17 ≥ 2.0 或平均 HER2 拷贝数 ≥ 6.0 信号/细胞)则判为 HER2 阳性,否则为阴性[9]。近期,由中国专家联合制定的《泛实体瘤 HER2 蛋白过表达检测共识(2026 版)》[10]同样借鉴胃癌 HER2 评分体系,推荐采用四级评分系统(IHC 0 至 3+)。
图 1. NCCN 非小细胞肺癌指南中 HER2 蛋白过表达检测的要点
图 2. 《泛实体瘤 HER2 过表达检测专家共识(2026 版)》推荐采用四级评分系统(0、1+、2+、3+)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所参照的胃癌标准对手术与活检标本设有不同阈值:手术标本需 ≥ 10% 细胞阳性染色,活检标本仅需一簇(≥ 5 个)肿瘤细胞着色即可,这一差异源于胃腺癌明显的瘤内异质性[9]。但将此标准套用于肺癌时,一项针对 NSCLC 的研究显示,活检与手术标本的 HER2 IHC 2+ 一致性仅 51.4%,3+ 一致性更低至 21.4%,反映出 HER2 过表达肺癌的时空异质性[11]。因此,亟须探索建立肺癌专属的 HER2 过表达判读标准,使诊断真正从「参照」走向「独立」。
表 1. ASCO/CAP 胃癌指南:胃癌 HER2 IHC 评分标准表
预后更差,疗效有限:HER2 过表达 NSCLC 的传统治疗困境
HER2 属于 EGFR 受体家族,其本身无已知配体,细胞外结构域始终保持开放构象,随时准备与其他家族成员形成二聚体[12-13]。在正常情况下,这种二聚化倾向被 HER2 的低水平表达所限制;一旦 HER2 蛋白过度表达,便会驱动 HER2 同源二聚化或与 EGFR/HER3 异源二聚化,不依赖配体即持续激活胞内激酶域,进而异常启动下游 MAPK/ERK 增殖通路和 PI3K/AKT/mTOR 存活通路,最终驱动肿瘤的恶性增殖、存活与侵袭转移[12-13]。
对于 HER2 过表达晚期 NSCLC ,国内指南/共识目前推荐参考驱动基因阴性晚期 NSCLC 的治疗方案。免疫单药治疗方面,纳武利尤单抗的客观缓解率(ORR)仅 17%,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为 2.8 个月;帕博利珠单抗在 PD-L1 TPS ≥1% 人群的 ORR 约 18%,中位 PFS 约 4 个月。传统化疗如多西他赛的 ORR 仅为 4%~7%,中位 PFS 在 2.8~4 个月之间[16,17]。整体而言,二线免疫单药或化疗的 ORR 范围在 4%~18%左右,中位 PFS 仅 2~5 个月,疗效远不能满足临床需求。
传统靶向治疗的既往探索同样不尽人意。吉非替尼在经治 HER2 过表达患者中的中位疾病进展时间(TTP)仅 3.5 个月,与非过表达患者无显著差异[18]。曲妥珠单抗联合多西他赛的 II 期研究(HER2 IHC 3+或 2+)ORR 仅 8%,中位 PFS 为 4.3 个月[19]。恩美曲妥珠单抗(T-DM1)在 HER2 过表达 NSCLC 的 II 期研究中,IHC 3+ 亚组的 ORR 仅 20%,中位 PFS 仅 2.7 个月[20]。从免疫、化疗到传统抗 HER2 靶向药物,诸多治疗手段在此类患者中均陷入「疗效困境」,亟须全新机制的有效治疗方式打破僵局。
ADC 破局:T-DXd 持续引领 HER2 过表达 NSCLC 的后线与一线探索
后线单药
在 HER2 过表达 NSCLC 的后线治疗中,DESTINY-Lung01(DL01)与 DESTINY-Lung03(DL03)研究均验证了 T-DXd 的疗效获益,IHC 3+人群的 ORR 达到 53%~56%,中位 PFS 为 7~8 个月,奠定了其对这一分子亚型的治疗价值[21-22]。DESTINY-PanTumor02(DP02)研究进一步在IHC 3+ 泛实体瘤中展现 61.3% 的 ORR,促使 FDA 于 2024 年 4 月、欧洲药品管理局(EMA)于 2026 年 6 月先后批准 T-DXd 用于 HER2 IHC 3+ 实体瘤的泛瘤种适应症[23]。
今年在 ASCO 年会发表的 DESTINY-PanTumor03(DP03)研究则提供了中国人群数据,HER2 IHC 3+ 实体瘤经治患者(含 7 例 NSCLC)的确认 ORR 达 58.0%,中位 PFS 达 15.7 个月,为「异病同治」理念和本土应用再添力证[24]。且上述研究均显示,T-DXd 安全性总体可管、可控,为患者长期治疗提供了保障。
图 3. DP03 研究 ICR 评估的 PFS 和 OS 结果
一线联合免疫
基于后线的优异疗效,T-DXd 联合免疫治疗向一线推进。Ib 期 DS8201-A-U106 研究中,T-DXd 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用于 HER2 阳性(IHC 1+/2+/3+)NSCLC 的治疗,总体 ORR 为 54.5%,中位 PFS 为 15.1 个月;其中,初治亚组 ORR 达 62.5%,中位 PFS 达 23.5 个月,展现出强大的一线治疗潜力[25]。
图 4. DS8201-A-U106 研究疗效结果
在此基础上,DESTINY-Lung03 研究的 Part 3~5 正在探索 T-DXd 联合volrustomig(PD-1/CTLA-4 双特异性抗体)、rilvegostomig(PD-1/TIGIT 双特异性抗体)一线治疗 HER2 过表达 NSCLC 的可行性[26]。全球 III 期研究 DESTINY-Lung06(DL06)则头对头比较 T-DXd+ 帕博利珠单抗与含铂化疗 + 帕博利珠单抗用于 HER2 过表达、PD-L1 TPS < 50% 初治非鳞 NSCLC,主要终点为 PFS,其结果有望重塑一线治疗标准[27]。
其他 ADC 研究布局
除 T-DXd 外,多个 HER2 ADC 亦在展开探索,但多数研究处于早期阶段且常合并多种 HER2 变异入组,专门针对过表达的独立数据仍有限。例如,一项 II 期研究评估 SHR-A1811 联合 AK112(PD-1/VEGF 双抗)用于 HER2 扩增或过表达(IHC 检测)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 NSCLC,设一线与后线两个队列[28]。另一项 II 期研究正在探索 SHR-A1811 联合帕妥珠单抗治疗 HER2 突变、扩增或过表达的经治晚期 NSCLC[29]。
此外,维迪西妥单抗(RC48)联合安罗替尼的 Ib/II 期研究已在 HER2 变异(含过表达)经治 NSCLC 中显示中位 PFS 10.8 个月,疾病控制率(DCR)达 82.4% 的疗效[30]。国产双表位 ADC TQB2102 的 II 期研究显示,针对 HER2 过表达(IHC 2+/3+)或扩增的 NSCLC 队列 ORR 为 44.4%,显示出初步活性[31]。未来,随着更多针对 HER2 过表达人群的独立研究数据的公布,HER2 过表达 NSCLC 患者有望迎来更多治疗选择。
专家点评
ADC 时代的到来为 HER2 过表达 NSCLC 带来了突破性治疗选择,但以下几个关键问题仍有待解答:
挑战一:肺癌是否需要专属的 HER2 过表达判读标准?
目前 NSCLC 的 HER2 过表达判读沿用胃癌 ASCO/CAP 标准,依据是两者均以不完整膜染色为主,有别于乳腺癌的完整膜染色模式。然而,肺癌与胃癌的生物学特征存在差异,胃癌中「IHC 2+ 需 FISH 验证、IHC 3+ 阳性」的判读标准能否「照搬」至肺癌仍存疑问。
挑战二:联合治疗能否安全地突破单药疗效瓶颈?
T-DXd 单药在经治 HER2 过表达 NSCLC 中虽较传统治疗有大幅提升,但 IHC 3+ 亚组的中位 PFS 仍仅有 7~8 个月左右,整体预后仍有较大改善空间[21,22]。基于 ADC 药物能够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并释放肿瘤抗原从而激活免疫系统[32]。而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则能解除肿瘤微环境中的免疫抑制,ADC 与 ICI 的联合治疗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进一步提升疗效的重要探索方向。
在晚期 NSCLC一线治疗领域,已有 III 期随机对照研究证据显示 TROP2 ADC 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对比帕博利珠单抗单药在 PD-L1 阳性患者能够取得 PFS 获益,OS 仍在随访中[33]。这为 ADC 联合免疫治疗用于晚期 NSCLC 的可行性提供了有力的 III 期临床研究证据支持。而 HER2 过表达 NSCLC 方面,探索性研究也已初步展现了 T-DXd 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在一线令人鼓舞的数据(ORR 62.5%,PFS 23.5 个月),全球 III 期随机对照研究 DL06 也正在进行中,旨在对比 T-DXd 联合帕博利珠单抗与含铂双药化疗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的疗效和安全性。随着多项 ADC 联合免疫治疗的研究已步入 III 期阶段,其研究结果值得期待。
当然,联合方案疗效提升的同时仍须兼顾安全性,如何在提升疗效的同时将毒性控制在可接受范围,是临床医生和研究者将来必须回答的问题。此外,ADC 联合抗血管生成治疗、局部治疗等其他联合方式亦值得逐步探索。
图 5. ADC 联合免疫治疗的协同机制
挑战三:HER2 变异重叠时,如何制定最优治疗策略?
HER2 突变、扩增与过表达是三种相对独立的分子变异,但少数患者仍可能存在两种及以上变异形式的重叠。T-DXd 对突变和过表达均有活性,但其在 HER2 扩增中的疗效尚需更多数据支撑。对于这些共突变/合并其他变异形式的患者,应依据何种变异形式主导治疗决策,抑或综合共突变谱制定个体化方案,仍待前瞻性研究进一步阐明。如前文所述,HER2 基因改变依赖 NGS 或 PCR 进行检测,而 HER2 蛋白过表达则通过 IHC 进行检测,如何优化不同变异形式的检测流程同样是临床与病理专家需要共同面临的问题。
挑战四:明确 ADC 的耐药机制及其应对措施
虽然 ADC 素有「魔法子弹」之称,有着精准靶向和高效杀伤的双重抗肿瘤特性,但也正因为 ADC 结构相对复杂,起效过程包括抗原抗体结合、内化、溶酶体介导的载荷释放、载荷发挥抗肿瘤作用等多个环节,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明确其耐药机制的难度。
既往研究多将 ADC 耐药机制归因于抗原丢失、溶酶体转运缺陷或转运蛋白上调介导的有效载荷外排,而 Nilsson MB 等人[34]发现 HER2 丢失并不是 T-DXd 耐药普遍机制,该研究指出 T-DXd 获得性耐药涉及多重机制,包括载荷耐药、HER2 抗体结合域突变、HER2 胞外段截断/缺失等。对于SLFN11 缺失介导的有效载荷耐药,可以尝试更换不同载荷的 HER2 ADC;对于 ABCC1 拷贝数增加介导的载荷耐药,可以考虑 T-DXd 联合 MRP1 抑制剂治疗;对于 HER2 曲妥珠单抗结合域突变或其他胞外域改变则有望通过 HER2-TKI 克服。然而,HER2 突变尚有 TKI 类药物或许可供更替,HER2 过表达的治疗选择却十分有限,这也再次印证了深入挖掘耐药机制及应对策略的重要意义。
图 6. T-DXd 耐药机制及潜在应对措施
尽管前路仍存挑战,ADC 药物已为 HER2 过表达 NSCLC 开辟出崭新的治疗格局。随着专病专属判读体系的完善、联合治疗策略的优化以及精准分型决策的突破,我们正加速迈向更高效、更安全的个体化精准治疗时代。前景广阔,未来可期,期待随着更多研究结果的公布,为肺癌精准诊疗注入强劲动力。
刘振华 教授
福州大学附属省立医院
福建省立医院
肿瘤血液医学中心主任(肿瘤内科、血液科、核医学科)
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福建省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 副会长
美国国立癌症研究院(NCI)高级访问学者
福建省医院协会肿瘤多学科诊治专业管理分会第一届委员会 主任委员
福建省医师协会第二届理事会 常务理事
中国抗癌协会第一届前列腺肿瘤整合康复专业委员会 常务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感染性肿瘤专业委员会 常务委员
CSCO 罕见肿瘤专家委员会 委员
健康中国研究中心癌症防治专家委员会 常务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肺部肿瘤专委会 常务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疑难肿瘤专业委员会 委员
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精准医疗分会 委员
中国南方肿瘤临床研究协会肺癌专业委员会 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生物治疗专业委员会胃癌学组 委员
福建省抗癌协会肿瘤免疫治疗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福建省抗癌协会营养与支持治疗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福建省免疫学会肿瘤免疫与生物治疗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福建省海峡医药卫生交流协会临床肿瘤学诊疗分会 副会长
福建省精准医学科技协会第二届理事会 常务理事
福建省医学会肿瘤学分会 常务委员
福建省医学会微生物与免疫学分会 常务委员
福建省海峡肿瘤防治科技交流协会精准医学专业委员会 常务委员
福建省医师协会肿瘤内科专业委员会 常务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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